首页 文学经典 世界名著 艾德温·德鲁德之谜

第一章 黎明

  一座古老的英国大教堂塔楼?这座古老的大教堂那熟悉的巨大灰色方形塔楼怎么会在这里!在那真实景物的任何角度,视线与塔楼之间都没有生锈的铁尖。那根插在中间的尖刺是什么,又是谁竖起来的?也许是苏丹下令竖立的,用来一个接一个地刺穿一群土耳其强盗。确实如此,因为铙钹铿锵作响,苏丹在长长的队伍中向他的宫殿行进。一万把弯刀在阳光下闪烁,三万名舞女抛撒鲜花。接着,是披挂着无数华丽色彩的白象,数目繁多,随从无数。但大教堂塔楼仍然耸立在不可能耸立的背景中,而那狰狞的尖刺上仍然没有扭曲的身影。等等!那尖刺是不是就是一张歪倒的旧床架床头柱上那生锈的铁尖?一些昏昏沉沉的迷糊时刻必定要用来思考这种可能性。

  那个散乱的意识就这样离奇地拼凑起来的人,从头到脚颤抖着,终于站起身来,用双臂支撑着颤抖的身躯,环顾四周。他在一间最简陋、最狭窄的小房间里。破旧的窗帘外,黎明的光线从一条凄惨的院子透进来。他穿着衣服,横躺在一张丑陋的大床上,床架确实已经承受不住上面的重量而塌陷了。同样穿着衣服、同样横躺在床上——不是顺着床的长度——的是一个中国人、一个印度水手和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前两个在沉睡或昏睡中;最后一个正对着一种管子吹气,要点燃它。她一边吹着,一边用枯瘦的手遮着,集中那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晨光中,它像一盏灯,让他看清了她。

  “再来一个?”这女人用一种抱怨的、嘎嘎作响的低语说道。“再来一个?”

  他用手捂着额头,环顾四周。

  “你半夜进来之后,已经抽了五六支了,”女人继续着她的慢性抱怨,“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头好痛。那两个是在你之后进来的。唉,可怜可怜我吧,生意清淡啊,清淡啊!码头附近中国人少了,印度水手更少了,这些天都没有船进来!这儿又给你准备好了一支,亲爱的。你会记得的,好心人,现在的市价贵得吓人,对吧?一小撮就要三先令六便士多!而且你会记得,除了我(还有院子那边的中国佬杰克;但他做得没我好),没人知道调配的真正秘诀?你会按价付钱的,对吧,亲爱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对着烟斗吹气,偶尔咕嘟咕嘟地吸进大量烟料。

  “天哪,天哪,我的肺不行了,我的肺坏了!快给你准备好了,亲爱的。唉,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我这可怜的手抖得像要掉下来似的!我看你快清醒了,我就对我这可怜的自个儿说,‘我再给他准备一支,他会记住鸦片的市场价格,照价付钱的。’天哪,我这可怜的脑袋!你看,亲爱的,我用旧的一便士墨水瓶子做烟斗——这支就是——我这样装个烟嘴,然后用这个小角勺从顶针里舀出我的配料,就这样装填,亲爱的。唉,我这可怜的神经!我在开始抽这个之前,足足醉了十六年,灌得烂醉如泥;但这东西不伤我,说不上伤。而且它能解饿,就像食物一样,亲爱的。”

  她把几乎抽空的烟斗递给他,然后往后一靠,脸朝下翻过身去。

  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来,把烟斗放在炉石上,拉开破旧的窗帘,厌恶地看着他的三个同伴。他注意到那女人已经抽鸦片抽得变得稀奇古怪地像那个中国人了。他的脸颊、眼睛和额头的形状,还有他的肤色,都在她身上重现了。那个中国人正在抽搐地与他的众多神祇或恶魔之一搏斗,也许是,发出可怕的咆哮。印度水手笑着,嘴里淌着口水。女主人一动不动。

  [插图:在院子里]

  “她能看见什么幻象呢?”醒来的人沉思着,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许多肉铺、酒馆,还有许多赊账的幻象?丑陋的顾客增多,这张可怕的床架重新立起来,这个可怕的院子被扫干净的幻象?在多大剂量的鸦片作用下,她还能上升到比那更高的境界呢!——嗯?”

  他弯下腰,凑近耳朵听她嘟囔。

  “听不懂!”

  当他注视着她脸上和四肢上像黑暗天空中的阵发闪电一样迸发出来的痉挛和抽搐时,某种传染性的东西也攫住了他:以至于他不得不退到壁炉边的一把靠背已经磨损的扶手椅上——放在那里大概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紧急情况——坐下,紧紧抓住椅子,直到他摆脱了这种不洁的模仿冲动。

  然后他回来,扑向那个中国人,双手掐住他的喉咙,猛地把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中国人抓住那双攻击性的手,挣扎着,喘着气,抗议着。

  “你说什么?”

  警惕的停顿。

  “听不懂!”

  他一边专心地皱着眉头听着那语无伦次的胡言乱语,一边慢慢松开手,转向那个印度水手,干脆把他拽到地板上。印度水手摔下去时,猛地半坐起来,瞪着眼睛,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抽出一把幻影般的刀子。这时才看清楚,那女人为了安全起见已经把那把刀拿走了;因为她也猛地坐起来,一边制止和劝说他,刀在她的衣服里,而不在他的衣服里,在他们昏昏沉沉地并排倒下时清晰可见。

  他们之间已经叽叽喳喳、磕磕碰碰够了,但毫无结果。但凡有清晰的字句被抛到空气中,也都没有意义或逻辑。因此“听不懂!”又是观察者的评论,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带着阴郁的微笑。然后他把一些银币放在桌上,找到帽子,摸索着走下破烂的楼梯,向楼梯下面黑笼子里床上那个鼠患缠身的看门人道了声早安,然后走了出去。

  同一天下午,那座古老教堂的巨大灰色方形塔楼出现在一个疲惫的旅行者眼前。钟声正在响起,召唤人们去参加晚祷,从他匆忙赶向敞开的大教堂大门的样子来看,人都会以为他必须参加。唱诗班正在匆忙地穿上他们那脏兮兮的白袍子,他到了他们中间,穿上自己的袍子,加入到列队进入教堂的队伍中。然后,圣器保管员锁上了分隔圣所与高坛的铁栅栏门,所有列队的人都匆匆各就各位,掩住面孔;然后,那吟诵的词句“当恶人……”在拱肋和屋顶梁木之间升起,唤醒了低沉的雷鸣。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